凡煙小說

第13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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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看守大門的門房, 依舊是曾經安安記憶裏面的那個。

只不過看起來要蒼老許多,鬢邊生出了白發,臉上也多了不少皺紋。

“小少爺?”

門房盯著何世安仔細辨認了很長時間, 才認出來這就是留學在外的小少爺, 幾乎是在瞬間臉色就變了,激動地笑出了一臉褶子。

招呼著另外一個門房, 快些把大門給打開, 又踹了一腳靠著門曬太陽打瞌睡的小子。

“小少爺回來這麽大的好消息,還不快點去跟老夫人和大少爺說!”

“好嘞,爹。”

何世安手上提著箱子走了進去,走在長廊上看著面前種種格外眼熟的場景,一時間百感交集。

歲月變遷,到底還是留下了不少痕跡, 他留洋未曾參與的這段時間, 讓何世安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遺憾。

沒等何世安自個兒走上多久, 就聽見前面響起了一陣喧鬧聲,一個年輕的丫鬟扶著老夫人朝著這邊走過來。

何世安下意識快步迎了上去, 在距離奶奶還有三步距離的時候跪了下來, 恭恭敬敬磕上了一個響頭, 啞聲道:

“孫兒不孝。”

楊老奶奶急忙上前把孫子給扶了起來,渾身力氣都壓在了孫兒的身上,用盡自己所有的力氣摟著他, 仿佛要借著這一個擁抱把這麽多年壓抑的思念都宣洩出來。

拍著何世安後背的那只手微微顫抖,聲音也帶著顫意。

“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來啊, 你這是在剜奶奶的心啊!”

“只要能平平安安回來就好, 平安回來就好啊。”

何世安能夠通過這一個擁抱感受到, 奶奶的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心中的愧疚越來越深。

站在另外一邊的何少爺,靜靜等待他們祖孫把分別後的情緒宣洩掉後,才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長高了不少,如今都有我高了。”

何世安聽見他爹說的這句話後,急忙拱手跟爹行禮請安。

“好小子,留洋幾年也沒忘記家中的規矩。”

借著他們父子寒暄的時間,楊老奶奶自個兒用手帕擦了擦眼淚,眼神一直舍不得從安安的身上移開。

何世安甚至根本沒有來得及好好休息,就先被叫到了奶奶的院子裏,陪著她用午膳。

楊老奶奶極少破了自己立下來的規矩,親自給乖孫夾菜,又問及他留洋時的生活可好。

去國外那些國家裏留學,安安自然是學到了不少東西的,對於他來說足以受益終生。

可生活習慣和語言上面的差異,還是讓他吃了不少的苦頭,跟李棋一起花費了很長時間才適應過來。

何世安留洋學習的是醫術,他在學醫上的天賦非常高,留洋的國家幾次挽留,希望他能留下,他的導師甚至還開出了無比優渥的條件。

只可惜何世安在留學期限一到後,就毅然決然選擇了回到祖國。

他舍不得離開故土,也舍不得奶奶和爹爹。

分別這幾年裏,他日日都惦記著年事已高的奶奶。

這些辛苦自然不能跟奶奶提起,以免她會擔心,安安就只挑了那些聽起來比較輕松愉悅的跟奶奶說,把楊老奶奶哄的眉開眼笑。

“我就知道,像耀祖這麽能耐的,誰不想他能留下來呢。”

東城裏把家中子弟送去留學的人家不少,但是像她小孫子這樣引得人主動開口挽留的,整個東城裏也就只有這麽一個。

已經低調了好幾年的楊老奶奶甚至還在耀祖回來的第二天,就分發了不少的帖子出去,邀請跟她關系比較好的夫人上門來聚聚。

借著許久未見當做借口,跟她的這些朋友好好炫耀一通自己的寶貝乖孫。

接受了西式教育的何世安,這時候穿著一身西裝,依舊規規矩矩跟在奶奶的身後伺候照顧,讓楊老奶奶成了不少人羨慕的對象。

旁的不提,他們家中那些留洋的孩子在回來後,滿口都是在說他們家族裏那些繁覆的規矩就是封建糟粕,是應該被廢除掉的存在。

若是遵守規矩,繼續清晨黃昏都跟家中的長輩請安問好,甚至會招來旁人的嘲笑。

這些夫人也有將家中孩子帶過來的,想借著這個機會跟其他的孩子好好相看相看。

留洋歸來的富家子弟看何世安依舊像曾經那樣對他奶奶畢恭畢敬,沒忍住開始嘲諷了起來。

當著何世安的面,就嘲諷他接受的新式教育簡直全都是進了狗肚子裏去。

手上端著給奶奶的茶,何世安聽見這句話後冷靜擡眸與嘲諷他的人對視,用不卑不亢的語氣回答道:

“夫子曾同我說過,讀書使人明智。”

“國外我的老師也有說過,讀書是為了從愚昧無知中走出來,而並非是嘲諷愚昧無知的人。”

“若是如此的話,那個人比愚昧無知的人更應該被嘲諷。”

“聖人有言,百善孝為先。”

“對祖母孝順又有何不可?”

何世安只不過是為了反駁那句話,實際上並沒有要跟這些人好好說下去的打算。

他很清楚,若是兩人的思想完全不同,就不必去說服對方,只要堅持自己的想法便好。

這邊距離楊老奶奶請的那些夫人所坐位置並不遠,何世安說的這番話那些夫人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沒等她們就這個話題說上兩句,何世安就已經先端著茶放在了奶奶面前,彬彬有禮的模樣,讓不少夫人看見了都有些眼熱。

在東城把家中孩子送出去留洋,早就成為了一件非常熱門的事。

導致如今就算家裏頭沒有那個條件,踮著腳也要把孩子給送出去。

基本上從外頭回來的那些孩子,都會覺得他們這些家中長輩像是舊時代裏的遺物,應該在暗無天日的大宅院裏面發黴腐爛。

若是人人家中都是如此的話那便也罷了,可偏偏如今楊老奶奶的孫兒優秀到國外學校老師親自挽留,回到家裏依舊會對奶奶行禮問安,就惹來了不少人的羨慕。

當日楊老奶奶在送走了所有的賓客後,把耀祖叫到了自己的面前,握著他的手笑著問道:

“耀祖啊額……如今可是嫌棄奶奶纏了小腳,愚昧麻木?”

這是東城留洋歸來孩子最常說的一句話,耀祖幫奶奶整理了一下軟塌上的靠墊,讓奶奶能做得更舒服些,眼中閃過了一絲震驚。

“若是讓旁人知道,你有一個纏了小腳的奶奶,怕是也要笑話你的。”

楊老奶奶明明是一個驕傲了一輩子的老太太,不管是當初剛嫁入何家,還是在後來一手扛起了何家的責任。

可如今在她最疼愛的孫子面前,卻不受控制伸手輕輕攏了攏自己的絳紫色衣服,盯著自己那一雙小腳出神。

回過神來後,生怕耀祖也會順著她的視線去看,急忙把腳往旁邊藏了藏。

何世安隔著杯壁試了一下茶盞的溫度,確定不會太燙後才推到了奶奶的面前,用不卑不亢的語氣回答道:

“奶奶,我不會交這樣的朋友。”

“奶奶才不麻木愚昧,對於我來說,奶奶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人。”

“如果沒有奶奶的話,怎麽可能有今天的耀祖。”

“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都絕對不會嫌棄奶奶的,奶奶也沒有任何地方值得被人嫌棄。”

說完後,似乎是為了驗證自己說出來的話,何世安走到奶奶旁邊蹲下將頭靠在她的膝上,像是還小時那般。

楊老奶奶盯著孫兒的側臉,臉上帶著笑容,仿佛看見曾經喜歡黏在自己身邊的小尾巴,還是攆都攆不走的那種。

伸手輕輕撫摸著他的側臉,輕聲道:

“耀祖啊,奶奶老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離開你了。”

內室裏只點著一盞燈,落下一寸昏黃,整個房間仿佛都陷入了昏暗中,可卻流露著一種非常難得的溫馨。

屋外院子裏,能聽見不知名蟲子的叫聲。

“奶奶原本以為,等不到奶奶的耀祖回來了呢。”

“能再見耀祖一面,奶奶也就滿足了。若是奶奶不在了的話,記得好好照顧著自己。”

人一老就容易變得啰嗦,就連楊老奶奶這樣的人也不例外,更別提面對的還是她一直惦記著好不容易才回家見面的孫兒。

何世安並不喜歡聽奶奶提起這些話,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還跟小時候鬧脾氣時一樣,一說他不愛聽的話,就立刻把手放在耳朵上面捂著。

若是在他爹爹面前的話,還會再加上一句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楊老奶奶把接下來想說的話都默默咽了下去,不想再惹他不高興。

“就知道在奶奶跟前兒耍賴,也不知道還能再耍幾年。”

“罷了罷了,你打小就知道怎麽哄著我心軟的。”

何世安花了所有自制力,才沒讓自己眼淚掉下來,他自私的希望奶奶能陪自己久一點,再久一點。

在何家住了半個月後,何世安才開始惦記起了他娘的事,問了一下家中伺候的下人,卻都沒有得到一個準確的答案。

本來以為可能是因為爹爹並不喜歡看見任何跟娘有關的信息,所以就連府上的下人也根本不敢去提。

沒想到當日夜裏,何少爺就來了他的院子裏。

“別去找你娘了,如今就連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

當初安安留學後不久,周小雅就用‘思安’這個筆名開始往各大報紙上面投稿。

呼籲那些在丈夫留洋歸來後就被拋棄的女子,應該主動拿起自己手中的武器維護自己的權益,呼籲她們的爹娘應該把女兒給接回家。

以及那些在重男輕女家庭中長大,備受壓迫的女子不應該繼續為別人而活,而是應該活出自我。

周小雅登上報紙的這些想法可謂是跟如今的世道完全相反,可的確有越來越多的女子因為她說的話,而選擇從過去中走出來。

文字是能夠傳達力量的,當她傳達的力量超過了一定程度,就成為了別人的眼中釘。

威脅、恐嚇、謾罵、攻擊接憧而至,周小雅只不過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子,在面對這種事突然發生的時候,根本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何少爺在知道這個消息後,還是過去幫了幫忙,把周小雅轉移到了一個新的地方後,又塞給了她不少的銀元。

後面周小雅到底去了哪裏,就連何少爺也不知道一個確切的位置。

唯一能知道和她有關的消息,就是報紙上刊登出來的文章。

在遭遇了那些事情後,周小雅非但沒有害怕,文字反倒是變得愈發銳利了起來,極具攻擊性,用聽起來沒有任何問題的話,將那些人罵的狗血淋頭。

為了安全起見,周小雅再也沒有聯系過何家人。

何世安在聽完爹爹跟他說的原因後倒也沒有太失望,只要知道娘親如今安好,還找到了她自己心甘情願為之努力的事業就好。

李老爺的小外孫在回來後,還是接管了家業,剛被李老爺接到身邊,辦的幾件事就非常漂亮,不少人都非常看好。

何少爺倒是試探性把耀祖也帶在自己身邊過了幾天,誰能想到他還是跟小時候一樣。

在自己談生意的時候默默找個地方坐下,還不忘叮囑他記得讓店員把好吃的糕點送過去。

確定耀祖對這方面是真的沒有任何想法後,何少爺也不願強求。

耀祖離開的第二年,他納的兩個側室其中之一就給他生了個兒子,如今年紀不大,就被他送進了學堂。

何少爺當日傍晚回家後,叮囑著照顧那孩子的奶娘,一定要把孩子帶到小少爺那邊去,跟小少爺好好親近親近。

耀祖對接管家業這件事絲毫不感興趣,那他就培養出來一個對家業感興趣的孩子。

等他無力於再去做那些事情時,這份責任就交付在了耀祖弟弟的肩上。

本來安心在奶奶院子裏看書的何世安,被迫還要帶娃,幹脆就把那個孩子抱在懷裏繼續看。

楊老奶奶對於後面的這個小孫子態度淡淡的,一方面是因為如今她年紀不小了,精力不夠,另外一方面則是因為她是真不願再帶孩子。

畢竟又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像是耀祖一樣聽話乖巧,這時不時就要扯著嗓子哭嚎的小孫子,楊老奶奶聽著就頭疼。

何世安對於這個弟弟倒是沒有什麽多餘的想法,哭了就哄哄,餓了就遞過去給奶娘。

除了對待奶奶和爹爹外,何世安對任何人的態度都很淡。

從小是個喜歡撒嬌賣萌的小粘人包,長大後反倒開始變得冷靜沈著了起來。

弟弟倒是很喜歡這個不經常愛笑的哥哥,最喜歡幹的事就是搖搖晃晃跟在哥哥身後,甚至連之前很喜歡的親爹都暫時丟在了一邊。

對弟弟非常熱情的人他看都不看一眼,可對他一直冷臉很少笑的哥哥,反倒興沖沖就貼了上去。

對於兄弟二人之間感情好這件事,何少爺樂見其成。

身處動蕩的年代,十年過去後曾經賭氣要爭個商會第一的何家、周家和李家,三家開始擰成了一股繩,想要在這亂世之中保全自身。

何少爺當年被祖母教導出來的各方面都十分出色,再加上他擅長審時度勢,每次都會在事情發生之前,先讓另外兩家也做好準備。

在這種環境下,周家少爺也放下了自己的成見。

生死之前,一切都顯得不重要。

東城由於地勢原因,所受到的波及很少,再加上何少爺眼光銳利,有勇有謀,在遇到某些事情的時候幹脆果決,及時斷尾求生。

一場比一場激烈的動蕩中,何家依舊屹立不倒。

又過去了五年,東城這邊依舊是他們三家人的生意最好,三家的家主之間也愈發和氣了起來,不再因為孩童戲言而去爭個第一。

亂世之中,家人平安便是最大的幸事。

在一個很冷的冬季,楊老奶奶感染了一場風寒,身體瞬間就衰敗了下去,只能臥床休息。

李大夫被找了過來替老太太把脈,最後只是無奈搖了搖頭。

楊老奶奶的年紀真不算小了,再加上早些年又太過於操勞,能活到這個歲數就連李大夫都覺得意外。

李大夫走出內室,門被丫鬟關上,何少爺和何世安還有不到他肩的何洲洲都用格外緊張的眼神盯著他看。

“日子怕是不多了,好生照顧著,最後幾天,讓老太太舒舒服服的走。”

何世安在聽見這句話後,心臟仿佛都停了下來。

這一瞬間,世界安靜了,甚至連雪落下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雖說他早就已經知道了奶奶不會永遠陪著自己的這個消息,但是還是做不到坦然接受現實。

站在長廊上,風雪落了滿身,可偏偏感覺不到絲毫的寒意,心尖的冰涼倒是慢慢散開。

一直等何世安把情緒整理好後,這才推開門輕輕走了進去。

楊老奶奶一直昏睡著,很少清醒,就連藥都根本餵不進去,情況比李大夫說的還要更加糟糕。

何世安一直守在奶奶的床邊,屋子裏為了保暖門窗全都關著。

楊老奶奶已經上了年紀,身上不可避免會有老人都會有的那種味道。

對於一般人來說有些刺鼻,可現在的何世安卻有些貪戀這種味道,想讓它留下的時間久一點,再久一點。

他就靜靜地坐在床邊,室內偶爾會響起炭火燃燒後劈裏啪啦的響聲,打破一室的寧靜。

何世安並不覺得無聊,他看著奶奶已經枯槁了不少的臉,滿腦子裏都是跟奶奶相處的點點滴滴。

尤其是在自己還小的時候,他本來以為這些事自己早就該忘在腦後的,可偏偏現在記得無比清楚。

每日清晨奶奶都會在自己還迷糊著的時候推開他的門,過來瞧瞧他可還好。

請安用膳時,奶奶總會讓丫鬟把他愛吃的菜放到他面前來。

上午玩耍時,旁邊桌子上擺著的點心永遠都是他最愛吃的那幾樣。

奶奶因為早些年熬夜看賬本的原因,眼睛早就不像是一般人那樣好使。

饒是這種原因,他小時候也照樣穿了兩身奶奶做的衣服。

就算因為穿的次數太多,磨損嚴重破掉,也照樣是他最喜歡的衣裳。

夜裏做噩夢害怕,穿著一身寢衣抱著小枕頭就去叩奶奶的門,哪怕是夜深被吵醒,奶奶也只會給他一個溫暖的懷抱。

再伸出手用非常溫柔的力道拍著他的後背,來安撫他的情緒。

回憶太多,何世安哪怕只是待在奶奶床側也不覺得無聊。

記憶裏面精氣神十足的小老太太,跟面前躺在床上毫無生氣的老人重合,淚水逐漸模糊了他的眼睛。

何世安下意識吸了吸鼻子,緊接著就看見眼前出現了一只手,正顫顫巍巍的湊到他面前來,替他把剛流出來的眼淚擦掉。

“耀祖,不哭……”

不知道什麽時候楊老奶奶已經醒了過來,何世安下意識用手背把眼淚給擦幹凈,面前才又開始變得清晰。

確定奶奶是真的醒了,何世安本來想去叫大夫過來瞧瞧,再讓丫鬟把藥給端過來。

人才剛站起來,楊老奶奶就伸手拽著他的衣服,又拍了拍自己的床邊,示意他坐到自己的旁邊來。

“去,請大少爺過來。”

有丫鬟推門進來,將窗戶的縫隙打開的大了些,又往爐子裏面添了些炭,剛好聽見老夫人這句話,急忙就轉身走了出去。

何世安能夠感受到,奶奶的手有些冰涼,所以他將另外一只手也搭了上來,把她的手包在掌心內,想要把奶奶捂的暖和些。

似乎沒有什麽效果,他還輕輕搓了搓。

楊老奶奶靠在床頭,一直在用溫和慈祥的眼神盯著耀祖看。

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看他不爭氣紅了眼睛的模樣,甚至還心情很好的輕笑了一聲。

“耀祖,你知道的,奶奶一瞧見你哭就心疼得慌。”

何世安本身能忍住的情緒,在聽見奶奶這句話後,鼻尖一陣酸意,眼淚瞬間決堤。

“奶奶。”

伸手牢牢抱住奶奶的手腕,趴在被子上放聲大哭。

楊老奶奶用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就像耀祖還小時做了噩夢後找過來哄他一模一樣。

等何世安情緒漸漸平靜過來,楊老奶奶才伸手從床頭的櫃子裏面找出來了一個匣子,放在了耀祖的面前。

這個匣子對於現在的楊老奶奶來說,明顯是有些重了,她的手臂都在發抖,可偏偏拿的很穩。

又從自己脖子上取下鑰匙,將這個匣子給打開,一樣一樣說給耀祖聽。

有當初她出嫁時,她娘給她準備的珠寶嫁妝。

有後來她跟了夫君後,夫君讓她攢的私房。

還有在婆婆去世後,留給她的幾樣。

楊老奶奶明明已經病重,可如今這幾句話卻說的非常清楚,指腹輕輕撫摸過這些東西,仿佛在這簡單幾句中,也道盡了自己的一生。

“這些都是奶奶私下給你的,可千萬莫要給旁人。若是出了什麽事的話,就把這些給帶走,都值錢著呢。”

“如果真的能用得上,就當,就當是奶奶最後再照顧你一回。”

何少爺來的有些遲,風雪太大他還差點摔了一跤。

“娘?”

楊老奶奶又從床頭拿出了另外一個稍微小些的匣子,遞給了她兒子,這裏面基本上都是一些鋪子的契書,還有郊外那些莊子的地契。

這些東西,一直都在楊老奶奶的手上,如今也到了要交給他的時候。

“這是整個何家的退路,外人都不知曉的,若是有個萬一,帶著耀祖一起。”

楊老奶奶將亂世看的清楚,不求何家能傳承下去,只求她的兒孫平安度日。

“是,娘。”

僅僅是交代這些事情,仿佛耗盡了楊老奶奶所有的力氣和精氣神,人重重栽倒了下去,靠在那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耀祖,耀祖……”

楊老奶奶嘴裏一直在念著耀祖的名字,何世安把自己的手遞到了楊老奶奶在空中亂抓的那只手裏,吸了吸鼻子後,才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喊了一句。

“奶奶。”

握住了耀祖的手後,楊老奶奶仿佛整個人都平靜了下來,唇角帶著淡淡的笑容閉上了眼睛。

何世安能夠感受到,一直牢牢握著他的那只手瞬間就失去了力道,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擡起頭望過去。

看見奶奶已經閉上眼睛後,頓時悲從心來。

張了張嘴卻發不出絲毫的聲音,外間響起了丫鬟和嬤嬤們斷斷續續的哭聲。

過去了大概半炷香的時間,何世安才猛地撲上去抱住了奶奶的身體,嘶吼道:

“奶奶,奶奶!你再睜開眼睛看看耀祖啊奶奶。”

何少爺站在一邊,仿佛看見耀祖幼時調皮,趁著母親在院中躺椅上午睡時,悄悄爬到母親身上晃著母親的肩膀,在那裏奶聲奶氣喊著‘耀祖來咯,奶奶睜開眼睛看看’的模樣。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喪事何家也不敢大辦,只在他們家府門口掛上了白色的燈籠。

平日裏相交比較多,關系也還好的人家送了些東西過來。

大多數何家的管家都能對得上名字,只其中有一份沒有留下任何有標記的香燭。

正在管家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時,何少爺讓他不必再想這件事。

何世安穿著一身粗布麻衣跪在靈堂前,臉色蒼白仿佛沒有絲毫血色。

說特別難過也不至於,可心底就像是空了一大塊。

冬去春來,下了一場小雨,何世安撐著油紙傘從外面歸來時走在長廊上,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朝著祖母生前住著的院子去。

剛好院子裏祖母最喜歡的一株月季開了花,花瓣上還有幾滴露珠,看起來格外嬌艷。

他走到旁邊蹲下,被雨水浸濕的青苔濕了他的鞋子。

連同對祖母的那份思念,仿佛一同緩緩滲透進了他的心底。

何世安蹲了很長時間才站起來,握緊了油紙傘的傘柄,頭有些昏,眼前仿佛出現了重影,站了一會兒才緩過神。

他幼時就喜歡折騰祖母養的這些花,每天都要特意過來挑上一朵開的最好看的拿過去給祖母看。

後來才知道,祖母為了這些花花費了多少心思。

如今他再也舍不得碰任何一朵,可惜那老太太再也不願意站在那裏欣賞。

……

世道越來越亂,楊老奶奶走的第二年他們還被迫舍棄了何家傳承了好幾代的老宅,只帶著值錢的東西離開。

何世安只收拾出來了一個箱子,裏面裝著奶奶留給他的匣子,還有兩株奶奶院子裏種著的花。

跟他爹一起,開始了顛沛流離。

周家和李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中了何少爺的能力,在從東城離開時還跟著他一起,三戶人家一起上路,彼此之間也有個照應。

何少爺不管到了哪裏,都不忘發展自己的家業,到處做生意還真就攢下來了非常豐厚的家底。

一直到何少爺的頭發都已經花白,世道才逐漸安穩下來,他們又回了曾經的東城,把當初何家的宅子又給買了下來。

幾十年的風風雨雨,這棟大宅院看起來早就破敗了不少。

旁人也壓根兒就不知道珍惜,許多何世安小時候曾經留下來的痕跡都一一被抹消。

值得慶幸的是,楊老奶奶曾經住著的那個院子並沒有會毀的太嚴重,依舊能看出曾經的模樣來。

回到大庭院的第一天,何世安把這麽多年一直被他帶在身邊的月季又種了回去。

認認真真松土,希望它能在故土上活下來。

他們三家之所以能在經歷這麽多事情之後,依舊好好的活到現在,甚至還回到了東城,這其中何世安功不可沒。

何世安的醫術非常精湛,有不少人都願意在他們遇到麻煩的時候伸一把手。

他還收了李棋的兒子為弟子,親自教他醫術。

何少爺走時年齡要比楊老奶奶還更小些,這麽多年四處奔走也遇到過不少危險,他死於舊傷覆發。

他死後,就像生前安排的一樣,跟兄長感情十分深厚的何洲洲承擔起了庇護兄長的責任。

何洲洲絲毫沒有察覺到這是他父親的安排,心甘情願照顧著曾經非常照顧自己的兄長,甚至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要往旁邊站。

在他眼中,哥哥除了在醫術上天賦非常妖孽外,在其他事情上都還需要人照顧。

何家大宅院裏,經常能看見一個學會走路不久,到現在不管幹什麽都搖搖晃晃的小家夥氣沖沖從一個院子裏跑出來,到如今的何家家主面前告狀。

“大伯,又欺負我喔。”

看賬本的何洲洲聽見這句話後頭也不擡,等兒子走到面前才輕輕捏了捏他軟乎乎的腮幫子,一本正經說道:

“你讓讓大伯,不要去欺負大伯。”

“是大伯,欺負窩。”

小家夥不服氣,一本正經糾正爹爹說錯了的地方。

何洲洲非常敷衍的點了點頭,揉了揉他兒子毛茸茸的腦袋,繼續說道:

“那你被大伯欺負的時候可千萬別哭,大伯最煩小孩哭了,知道嗎?”

“喔~”

小奶腔尾音微揚應了下來,將不能哭這件事牢牢刻入了腦海中。

任務結束後,謝世安被帶回了系統空間內,系統站在他的旁邊,陪著他一起進行記憶和感情的清除。

這個世界裏面,它家崽崽任務完成的依舊非常出色。

楊老奶奶在最後離開時,幾乎沒有任何遺憾。

疼愛的孫子非常有出息,就在自己的床前盡孝,她自己攢了一輩子的東西,也都交到了自己兒孫手上。

系統自己單方面覺得,楊老奶奶離開的那一年非常合適。

第二年東城就徹底亂了,若是等到那時候她絕對要吃不少的苦。

這樣也好,最起碼在楊老奶奶記憶裏,她的晚年生活是沒有任何遺憾的。

這次由於崽崽經歷的事情比較多,所以清除的時間也比較久,系統非常有耐心的等在一邊,甚至還抽空看了一眼崽崽最開始所在的世界。

一開始系統只是覺得這個宿主跟自己期望看見的老妖怪宿主不太符合,後面相處的時間一長後,就把他當成了自己養大的崽崽。

私心裏要更偏向崽崽的時候,護短是在所難免的事。

最開始的謝家家主利用崽崽身上的氣運和功德,庇護他們家族昌盛。

當崽崽被它帶走後,吞噬了這麽多氣運,卻又沒有後續氣運輸送的謝家,就一步一步走上了衰敗之路。

不止如此,甚至比起曾經的氣運還要更加倒黴。

系統只是單純有時候運轉不過來,但是並不代表著它沒有實力。

它打定主意要收拾的人,就一定要讓這個人付出該有的代價。

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崽崽似乎已經經歷了一場輪回,又開啟了一個新的世界。

這次他睜開眼睛之後,一直在那裏用好奇的眼神盯著到處看,甚至還坐了下來,主動從裏面蹦了上來。

看起來三歲多的崽崽站在地面上後,還輕輕跺了跺腳,對於自己看不見地面但是能感受到自己踩著什麽這件事非常新奇。

“哇哦~”

系統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崽崽看起來非常有趣的舉動,也沒有出聲打擾的打算。

系統空間裏面的很多事情都的確比較奇妙,像是安安這麽大的小家夥本身就是對外界充滿好奇心的年紀,恨不得能把這個地方跑個遍。

從一開始只執著於想要擁有一個愛著自己的爹娘,到現在逐漸開始變成一個活潑外向的小朋友,系統甚至還有一種莫名的成就感。

它憑本事把崽崽養的這麽好!它憑本事讓崽崽忘記了那些黑暗的過去!

僅僅是盯著自己明明是飄在半空中的這幅場景,感受著自己腳下踩著的踏實感,就讓安安玩了很長時間。

他還特意跑過去看了看不知道什麽地方吹過來的風,以及不知道從哪個地方透進來的陽光。

系統無聊養了很長時間的一株花,他也跑過去伸出食指輕輕戳了戳花瓣。

花瓣默默合了起來,還把腦袋扭到了一邊,明擺著不想搭理他。

一直到後面,安安玩的有些累了,這才找了一塊直覺比較幹凈的地方坐了下來,想要休息一會兒。

系統在這個時候才出現在了他面前,跟他說明在任務世界裏面他會遇到一個非常在乎他的親人。

可能是爸爸媽媽,也有可能是爺爺奶奶,偶爾甚至連哥哥姐姐都有可能。

安安一雙手都撐著下巴,用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盯著面前這個奇怪的系統看。

系統為了給崽崽留下一個不錯的印象,甚至還特意穿上了在衣櫃裏面早就已經落灰了的小西裝,伸出觸手輕輕整理了一下領帶。

“考慮好了嗎?要不要跟我一起執行任務?”

“好哇~”

崽崽特意把自己手遞到了系統的面前,系統微微一楞,才試探性用自己的觸手握住了崽崽的小肉手。

之前因為害怕嚇到崽崽,所以系統每次在崽崽面前出現都十分克制。

可看見握上了它的觸手後,眼睛瞬間開始發亮的崽崽,系統覺得自己的判斷可能極少見的出現了偏差。

沒有害怕,崽崽甚至把自己當成了非常新奇的玩具。

“那我們什麽時候開始呀~”

“如果宿主做好了準備的話,那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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